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庞光镇纪事

2021-05-08 15:08:48 散文 116 ℃ 万圣文章网

庞光镇纪事
  
   秦岭是座山脉,牛头山是它的一座岭。既名曰牛头,形状是也。庞光镇离它二里远,隔着牛的脖子和胸脯,它应该是牛的肠子:扭曲、狭窄、悠长。站在牛头山上俯视,黄昏,一缕缕炊烟从一户户人家的烟洞里冒出来,宛若小镇纤细的脉搏,又仿佛是黄昏的抒情曲。小镇的宁静和淡泊,都写在炊烟的脸上。
   牛头山下,曾经是汉武帝时期的上林苑,开始是狩猎,后来就成了太子、大臣、妃子们游乐的场所。《汉书·旧仪》载:“苑中养百兽,天子春秋射猎苑中,取兽无数。其中离宫七十所,容千骑万乘。”后来,打开了秦岭到陕南的通道,这儿渐渐形成以庞光镇为中心的山货集散地。从这儿穿越秦岭,一条路过柞水通安康,一条路过商洛达湖北十堰,一条路经宁陕到汉中。清末、民国时期,镇子的街巷里积满了药材、兽皮、木材、山果,行人很难通行。供销社和戏楼间的空地,以及镇子东口的高山庙前,是做大户买卖的,热闹和繁华无须赘述。 内容来自verywen
   在我童年的视野里,镇子的主街极窄,按照我那时的脚步,也就十步、五米宽的样子。主街上的人家都开着店铺,檐头挂着黄色的幡旗做招牌,沿屋檐斜坡搭起廊棚,天就成了一条缝。主街的房门是板式的,晚上担负着门的职能,白天被主人卸下来作为铺面摆商品。门板的颜色一律黑色,唯有供销社的门是红色的。是那种暗红,好多年没有刷过漆了。供销社处在这根肠子的中间部位。它的对面,是个旧戏楼。记忆里,它只演过一出戏:《火焰驹》。后来戏楼的一间塌了,露出瓦蓝的天,就无法再演戏。它的上部结满了蛛网,还有燕子、麻雀做的窝。整个小镇,就地方还宽阔些,仿佛一根细肠,突然在这儿憋了气,忽然鼓胀了,形成一个膀胱状。膀胱,音同庞光。大约,镇名的秘密,就潜伏在这儿。
   庞光镇街道的西口极窄,是这根肠子的脖颈。两家的房斜斜盖着,两堵墙的檐头几乎挨着了。这两家,一家是铁匠铺,一家是做棺木的。这家的铁锤在敲击:叮当叮当……那家的锯子在刺耳的叫:刺啦刺啦……前者的声音悦耳,后者刺耳。冬天,我常常走进铁匠铺,那里暖和。两个汉子对面击打烧红了的铁件,你一锤,我一锤。有时,我也帮着拉风箱,让火苗跳得更高。铁匠铺的东边,是一个碾坊。总是看到这样的情景:一头驴被蒙着眼睛绕着碾盘转圈。那蒙驴眼的东西,镇上人叫黯眼。碾坊的墙后,卧着一个废弃的年盘。年代久了,也就老于世故,光滑柔顺。 copyright verywen
   镇子的东口路北是小学,路南是高山庙。它们的位置都斜着后撤,仿佛一个通向肛门的肠子头。镇子里发生的故事,经由这儿排泄出来,成为历史的痕迹。
   在我的履历表上,庞光镇就是籍贯。狭窄的黄泥路,磨砺着我的脚板。多雨的季节,街道的泥有一尺厚,穿雨鞋、泥屐都不管用,索性脱了鞋,裤腿挽在膝盖上趟泥。天晴了,路干了,我和伙伴们滚着铁环,像推着一列列小火车,在一根肠子里不知疲倦地奔驰。铁环滚动时发出悦耳、清脆的声音,响彻窄街的每一个清晨,还有黄昏。
   客 户
   镇子人的构成,分两部分。一部分是当地的农民,占绝大多数;另一部分是客户,也就是吃着商品粮的,占极少数,也就三四十户。客户差不多都是河南人,民国年代逃荒在这儿落户的。镇子曾经的繁荣,也是依赖他们的。没有土地作为生活的支撑,就开店铺做生意。从西到东,排开几十家店铺:裁缝铺、纸花店、钟表店、铁匠铺、理发店、照相馆、刻章店、铁器店、瓷器店、竹器店、药铺、寄卖所(解放前叫当铺)、杂货店、修车铺、豆腐坊、烧酒坊、染坊,醋坊,油坊、还有各种名目的小食堂,能记起来的有回民食堂、经济食堂、大肉辣子疙瘩店。没有门面的,在房檐下摆个茶水摊、醪糟摊、蔬菜摊呀什么的。客户都没有属于自己的住宅,租着镇上农民的房子,也有少数几户住着房管所的房子。客户有公家发的粮本,每月在粮站购一次面粉和杂粮,在煤场拉一次煤,按月交房租 verywen
   我家也是客户。祖父解放前带着父亲和姑姑从河南逃荒来到关中,到处转了一圈,最后在庞光镇落了根。那年他五十岁,在镇上刻章、画像,养活着一家人。到了晚年,祖父总是觉得自己不是庞光镇的主人,是一个客户。这种感觉折磨了他的后半生。他开始恋起老家,叨叨着这儿的街道狭窄,空气不好,再说也没有自己的房子,住着气不长。他和父亲赌气,要回河南老家住。父亲怎能放心他一个人孤苦伶仃,就说出各种理由劝说他。人的意念是执拗的,因此祖父的晚年就很抑郁。撂下饭碗,他就去寄卖所的秦爷那儿,或是钟表店的张爷那儿。秦爷和张爷的老家也在河南温县。吃饭时如果祖父没回家,母亲就让我去那两个地方找。还没进门,我就听见了他们的叹息声。
   我家一直租住在仝家的院里。仝家的庭院幽深,有两道门。二道门外,有棵黄杨树,枝干弯曲,树冠很大,能遮住许多阴凉。夏天,院子的人在树下支张竹床,享受荫凉。可是,祖父却不喜欢那棵树,说没有啥用处。他一直怀揣着盖房子的理想,在仝家院子东墙下栽了棵白杨树,说等它长壮实了,用做盖房的木料。 情感文章 verywen
   小时,我常常看见祖父蹲在白杨树下,用手掌量着它的腰围。春天,阳光像燕子一样呢喃着。白杨树的嫩叶,为它的枝干蒙上一层绿意。一只乌鸦,翅膀抖一个弧线,就扑向那里,欢快地啼叫。它在树干的高处,为自己搭建了一个窝。祖父的手掌绽开,搭在额头上瞧呀瞧的,好像没见过树枝发芽,没见过乌鸦进窝。
   夏天渐行渐远。阳光清凉,凌乱,穿过白杨树的枝叶,执拗地落在祖父的身上。地上的落叶细碎,枯黄。每片叶子,都分布着虫噬的圆孔。祖父坐在小凳儿上,一坐就是一晌,仿佛在用心灵和白杨树对话。一个人孤独的时刻,就是在享受什么。一会儿,祖父捧起一把枯叶,用力嗅着。一会儿,用两只手掌搓着,直到把完整的叶片搓成碎末。秋风吹着祖父的胡须,颤抖,无奈。那幅画面,像西班牙画家萨尔瓦多·达利的画:表面软弱、闷塞、沮丧,却掩饰不了内心的风景。那种风景,进入不了我们的感官,却能凝固我们的意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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